「今天怎麼這麼好請我吃飯,有事要拜託我嗎?」孫多珍夾起一筷子辣炒年糕裡的拉麵,仔細的捲著繞著。

「除了有事拜託妳之外,當然也是因為我們好久沒聚一聚了啊。妳每天都待在診所裡,忙到連吃頓午飯都抽不出時間不是嗎。」李素拉招招手向大媽要了兩瓶汽水,拉開扣環遞到她跟前。

「說吧,什麼事。」

「有個孩子想請妳看看,是我們赫宰的朋友,身分比較特殊所以要找能夠信任的醫生。」

「Idol?」喝了口汽水、漫不經心的問道。李素拉點點頭。「妳怎麼確定我是可以相信的呢?說不定我會為了錢把消息賣給新聞社,或是通知記者來採訪。」

「我認識的孫多珍不會這麼做。」李素拉凝起笑,堅定的說著「妳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正直的一個,不然我們也不會成為十年交情的朋友。」

孫多珍也笑了,兩人用汽水罐碰了杯。而後打了通電話回診所調度門診安排。

「告訴妳弟弟的朋友,禮拜三早上十點到診所找我。」

 

 

 

「請坐,金先生。」

眼前的人全身包裹得緊緊的、密不透風。翻開病例本,孫多珍看了看紙上紀錄的名字。

的確是個idol呢,外頭櫃台的小護士剛才興奮的跑進來告訴自己這個消息,甚至還想上前要簽名,被自己嚴厲的警告了一番。

「請把口罩和墨鏡拿下來。不用擔心,這棟大樓是獨立挑高的,不會讓記者拍到照片。」

那人有些不安的環顧著四周,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脫下口罩和墨鏡,連同遮住大半張臉的圍巾和毛帽一併除去。

啊,果然是做明星的人,長得真精緻。這是孫多珍見到那人完整原貌後腦中的第一個想法。

「說說吧,你來找我治療的原因。」她問道,抬起頭、一雙銳利的眼快速掃描,捕捉那副面容和身軀所透露出的蛛絲馬跡。

浮在眼窩底下的黑青色、眼睛裡遍布的血絲,顯示嚴重的失眠問題;

不規律的氣息、非自主的顫動,從肢體動作和神情顯現內心正處於恐懼和焦慮當中。

「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,金先生。」等待片刻,她耐心的再次提問。

那人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難受,像是暈眩欲嘔的模樣,擱在椅子扶手邊的手臂肌肉緊繃著,頸子泌出細微的汗珠,在沒開暖氣的房間裡;伸手想拿桌上的水杯,卻被阻止了。

「別喝,喝了你會吐出來的。」她按住他的手,接著指示他到旁邊的診療椅躺下「深呼吸、盡量放輕鬆,什麼都不要想。」

他閉上眼,表情極為扭曲痛苦,空氣依舊稀薄、世界依舊天旋地轉。

「看著我,」她說,「先冷靜下來,我剛才跟你說了什麼,請照著做。」

他直直盯住米白色的天花板,重新調節呼吸,深深吸了一口氣、重重吐出,然後重複好幾次;在恢復平靜後,他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臉,側過身去。

「請幫助我,醫生.....」模糊沙啞的語調,她知道他正啜泣著「請幫助我恢復正常的生活....」

 

 

 

 

「他第一次來找我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。」

診療室裡,曹圭賢坐在觀診桌對面的牛皮椅上,另一側坐著的是神色凝重的李赫宰。

「在面對壓力時感到恐慌不安、不由自主的出現混亂又危險的想法,失眠、呼吸困難、心跳加速、頭暈、噁心、冒冷汗、全身顫抖.....,典型的焦慮症。」

聞言,曹圭賢露出驚訝的表情,瞳孔不自然的放大、嘴唇和喉頭出現乾澀的跡象,顯示他在接收訊息時受到不小的震撼和衝擊。

「六年前,不是我們還在活動的時候嗎。」記憶往前倒轉,那個時間點不正也是他和金厲旭分手的那年嗎。只是這句疑問,他問不出口。

「從那時候就開始了,除了你,我們的成員全都知道。」

「這算什麼?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知道,我們還算同個組合的隊員嗎!」

「那時候的你有把厲旭當成隊員關心嗎?」李赫宰不悅的說「如果你對他有一點點的關心,不會連他生病了都察覺不出來。」

這番話令本來還有些火氣的曹圭賢瞬間啞口無言。

「起初幾週的治療中,我試著引導他找出焦慮的根源。初步推斷是龐大的工作量造成的心理壓力,但我感覺得出來他還有所保留、沒有完全坦承,以至於無法得知問題真正的核心,讓治療變得困難、病情一直沒有起色;某天,他來診所時狀態非常不好,呼吸困難、喘不過氣,連一句話都沒辦法完整的說出,最後乾脆直接昏倒在診療室的地板上。在他清醒後,我告訴他如果沒有決心要醫治的話以後就不要再來了、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和他的錢,那麼下次他昏倒的地點就不會是我的診療室而是生放送舞台。之後他也終於願意向我坦白困擾著他的那些事。」

「是什麼事嚴重到讓他生病?」曹圭賢焦急的問。

孫多珍斂住了話語。

看了看一旁的李赫宰,兩人交換了下眼神,而後轉回曹圭賢那張百感交集的臉。

「作為一位心理醫生,守住病人的隱私是職業道德,我本來不該告訴你這些;但作為厲旭的朋友,我想你也算是當事者之一,讓你知道也許對厲旭的病情會有幫助。」她停頓了下,注意著他的神色變化,緩緩吐露出語句「厲旭焦慮的根源,是你,曹先生。」

一瞬,曹圭賢感覺心臟像被什麼東西重擊,一陣雜音在耳際響起,然後突然什麼都聽不見了。眼前所有事物失去了色彩,只剩下黑色與白色。

有什麼在腦海裡轟然炸裂,碎成百萬個碎片,回憶的塵埃零落飄散。

 

他想起分手後那段時間,似乎越來越少看見金厲旭的笑容,私底下或是檯面上都是。

有幾次甚至在舞台上金厲旭都是面無表情完成演出的,引來不少輿論批評他的態度,說他不敬業、對工作毫無熱情;

在表演結束下台後,常看見那人一副炫然欲泣、呼吸困難近乎窒息的模樣,那時候哥哥們總會圍在他身邊擔心的詢問、照顧著,像保護忙內那樣護著他。

久而久之曹圭賢竟對這樣子的金厲旭產生一種極大的厭惡感,憑什麼在狠狠甩了自己後還能擺出受害者的姿態、博取哥哥們的關懷和安慰。

那人曾經是自己心目中的天使,如今竟成了惡魔般的存在。

某次公演結束回到休息室,在和金厲旭擦身而過時曹圭賢冷冷地丟出了這麼一句。

「你真的是惡魔啊金厲旭,不要以為自己是受害者,被你甩的人是我不是嗎?我也是會痛的,十倍、百倍、千萬倍,那種程度不是你能理解的。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表現脆弱的樣子,你沒有資格這麼做。還有記住你是個藝人,得拿出藝人該有的專業,如果做不到就滾出這個team。」

而後在看不見的背後傳來洗手間上鎖的聲音,裡頭隱約傳出陣陣嘔吐聲.....

 

那時候就該注意到了啊。怎麼會對那些異狀毫無知覺,甚至做出離譜的錯誤解讀?

是自己的冷淡無情,一次又一次折磨著他;

是自己的憤怒怨懟,一天又一天積累刺傷著他,最終將他推向深淵。

如果那時候能多些理解和關心,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,是不是就不會對他造成那麼大的創傷?

 

「除了靠藥物治療和放鬆心情,對於壓力的來源,大多數人不是選擇想辦法面對它、就是迴避它。顯然的,厲旭選擇了後者。雖然慢慢能夠良好的控制情緒,但問題的根源始終存在,心裡的刺不拔除,病情隨時都有復發的可能。」孫多珍拿出手機,點開了她和金厲旭的那張合照「這是前幾年他離開首爾前照的。他說在感覺焦慮時會把照片點開、提醒自己要遵守我說過的話,讓心情稍微舒緩些。看來我在他心裡是個嚴格形象的女人呢。」

「這就是為什麼你會在厲旭的手機裡看見他跟多珍怒娜合照的原因。」李赫宰補充。

「只是沒想到現在他會選擇回來面對問題,以為他會就這樣避開一輩子,真的,超乎我的想像。這是個艱難的過程,遠離了這麼久,突然回到暴風圈中心,曾經那麼努力才得到的平靜全部消失,每個瞬間對他來說都很煎熬。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再次找上我,他需要我的幫助。」

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在診療室相見了呢。接到金厲旭電話的當時,孫多珍在心裡嘆息著。

「厲旭剛開始跟你一起工作的時候,我問他面對你會不會很辛苦,他回答比想像中困難。事實上這個選擇已經超出他精神所能負荷的程度,導致病症復發,但他依然堅持要這麼做。」

想起這些年來金厲旭總是壓抑、隱忍的生活著,即使難過心痛也要逼迫自己活得有分寸、不能失控;如今,他選擇將一切歸零、再次經歷同樣艱苦的過程,李赫宰不是不明白他的用意,卻不免在每次金厲旭近乎崩潰得用盡全力克制住情緒時感到心疼。

「他大概是下定決心,願意正視自己心裡的恐懼吧?我能感受到他雖然很辛苦,卻也漸漸學會跟過去和平共處、善待自己好好的生活,這對他來說是件好事。圭賢吶,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這些哥哥的立場總是偏向厲旭那邊?不是因為覺得在這件事裡你做錯了什麼,而是因為在這件事裡你不知道的實在太多,我們卻不能插手告訴你實情,只能以被動的立場守護著厲旭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對於你出於善意卻一再刺傷厲旭的行為很反感,甚至想勸他別再跟你來往,雖然我知道他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就不會改變心意。」

語畢,李赫宰靜靜望著曹圭賢,不再說話;

無聲的等待橫亙在三人之間,比一個世紀還漫長。

「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曹圭賢抬起頭,眼底複雜而幽深「為什麼要讓我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做出傻事,為什麼要讓我變成壞人?」

「如果你知道了,只會因為自責而放不下他,這樣的你有辦法去過新生活嗎?他太瞭解你了,所以寧可被你誤會也不讓我們說一個字。」

「他有考慮過我的感受、有問過我是怎麼想的嗎?當時的我想要的並不是這些啊。我只想跟他在一起,就這麼簡單而已,為什麼要自以為是的替我做選擇?」

 

曹圭賢覺得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爆炸,如同腦海裡那些零散的記憶碎片,炸成一地靈魂的碎片。

金厲旭太自私了。總是單方面的做出決定,從分手到隱瞞病情到安排未來,自己像個局外人一樣總是最後才被告知的那個,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成為再無溝通交集的單線道?

不知道金厲旭的心意,所以選擇用冷漠對待作為分手後的關係;

不知道金厲旭的病情,所以選擇用尖銳諷刺的言語苛責他的一言一行;

更糟糕的是因為這些不知道,讓他以為自己可以瀟灑離場,放下他們之間的過往、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,因此當那個令他感動、如天使般的女人出現在他的生命時,他毫不猶豫牽起她的手、作為共度一生的對象。

是他親手毀掉了他們之間原本還僅存著的可能。

而這一切全都歸咎於那些未曾被自己知曉的真相。

 

「那年發生事故的時候,我的父親在留住聲帶和生命之間替我守護住了事業和理想,因為他知道唱歌對我來說是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,絕對不能放棄;金厲旭對我來說也同樣的存在啊,不想失去也不能失去,但最後他還是選擇離開、讓我比死去還心痛。我想要的是什麼他很清楚,這樣的選擇不會讓我得到幸福,只是他沒了勇氣想繼續走下去、想要逃避自私的藉口。」

「厲旭和你的父親做出了相同的選擇— 寧願承受失去你的痛、也要替你守住人生裡最重要的東西。你的父親替你守住了做歌手的夢想,厲旭則是替你守住了幸福,也許那不是你理想中的樣貌,但至少在其他人眼裡,你跟一般人沒有不同。在適當的年齡戀愛、擁有得到祝福的婚姻、養育繼承自己血脈的孩子,符合世俗的眼光、滿足父母的期待,做一個平凡的人,不要和這個看似民主實則保守封閉的社會抗爭,這就是他為你守住的東西。也許在你看來是單方面自私的決定,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勇氣和決心,能夠為了守護心愛的人選擇放手,這樣子的厲旭,很勇敢卻也很傻。」

孫多珍平淡的說著,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
「好好想想吧,厲旭是為了他自己還是為了你才捨棄這段關係的,答案是什麼我想你很清楚。你想要的未來真的有辦法實現嗎,或者說,你想要的東西,該是厲旭承擔起這樣的風險和責任嗎?別忘了你們各自都背負著什麼,不是有著可以做到的自信就真的可以走到永遠。對你來說厲旭是不能失去的存在,而你對他來說也是一樣的。」

這一刻,曹圭賢終於明白金厲旭做出離開自己的這個決定,無關自私與否,而是為了替他守護住那些不曾是自己的期望、對於很多人來說卻是近乎奢求的一種幸福。

生平第一次,曹圭賢徹底痛恨自己的自負,不止因為是藝人、不止因為是同性,而是因為在這樣的社會現況下,他們所需要背負的實在太多也太沉重,已經不是單靠著承諾和信念就足以抗衡的了。

年輕時的自己不懂這樣的愛情背後有著如此殘酷的面貌,走過多少坎坷崎嶇、錯過了大半輩子的時光,才終於在痛徹心扉中領悟。

自己曾對那人如此苛刻,如今竟還祈求著一切能夠雲淡風輕、他們還能以朋友的身分度過餘生,怎麼可以如此殘忍?而他又怎麼能夠原諒這樣的自己?

由始至終,讓他們走到這個地步的,都是自己啊。

「我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了。昨天我們約見面除了替赫宰慶生之外,也是為厲旭餞別。他說離開前約了你吃飯,見了面好好談談,該整理的也都整理下。」孫多珍站起身、走到曹圭賢面前,那張嚴肅的臉似乎出現一絲懇求的意味「請你用最寬容的方式和他道別,如果你還會在乎他的感受、還有一點點想要守護他的心意的話。」

 

嘴唇顫抖著、喉嚨梗塞著,曹圭賢任由自己在沉默中淪陷下墜,說不出任何話。

這一次,他是真的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了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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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※ 好沉重的一篇。(嘆)

這篇所傳達的訊息量有點多,內容有不懂的地方歡迎發問。

『對於很多人來說卻是近乎奢求的一種幸福。』這句是我很深的感觸,真心的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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